「你喜歡男生嗎?」

對K而言,答案絕對是肯定的,但他怎樣也不可能說出口。

眾人都下班後,夜深人靜的辦公室,K今天也獨自留守在他的筆記型電腦前。

真有那麼多工作需要加班做完嗎?當然沒有,K只是不知道下班後能做什麼。他沒有朋友,沒有情人,與家人關係不睦,也沒有什麼特別熱衷的嗜好,隻身一人在外居住,回到家裡也僅只是睡眠。除卻工作能力與光鮮亮麗的外表,K覺得自己完全就是個生活空虛而且惹人討厭的傢伙。

這個世界,大概只剩下F願意主動關心他、跟他說話。

 

「K其實人不錯啊,只是比較不擅長表達。」

F是K剛進公司時負責指導他的前輩,也是公司的中心人物,溫柔穩重,對任何人說話都很和善,也很有耐心。在K因為對女性同事態度冷淡而傳出負面流言的時候,只有F願意去理解K本人的想法,居中幫忙調解紛爭。

這樣的人理所當然地受人歡迎,也理所當然有穩定交往中的女朋友。

當F的女友D和女同事們都對K避之唯恐不及,F也沒辦法獨排眾議堅持去與K親近,K能夠理解他的為難,畢竟K對F而言,至多都是一個普通的同事。

他能夠理解,只是內心酸楚。

F曾經語重心長地告訴他,想要在職場生存,不是靠工作能力優秀就行,人與人之間的溝通才是最重要的,不僅在職場,人生也是。K把這些話都牢牢地記在心上。他也想過要像F一樣,作個心胸寬厚、言詞謙和的人,但就不知為什麼,他總是搞砸,總是忍不住率先對他人表現厭惡的態度,惹得他人來厭惡自己。

也許連公司也快待不下去了。在女性關係出問題之後,又被最不想靠近的人看到了最不該看的東西。

想到那個人,K忍不住又怒火中燒,然而彷彿心有靈犀一般,那個人卻正好在此時出現了。

「呀,K!我就知道你還在公司。」

「都幾點了,你跑來幹什麼?」

「你可以沒事就待在這裡,我為什麼不可以?」

「我要回家了。」K不耐煩的作勢關掉電腦。

「欸欸欸怎麼我一來你就要回家?我特地來找你欸。」

「找我幹嘛?」

E微笑著將手中的一袋食物放在K桌上:「找你吃宵夜。」

K很不想承認自己剛好餓了。

「為什麼要特地來找我吃宵夜?」

「我就……想跟你多聊聊啊。我真的很好奇,你每天都待這麼晚不回家,到底都在做什麼?」

「關你屁事。」

「嘖,你這一點真的很討人厭欸。我又沒對你怎樣,語氣幹嘛那麼差?」

「什麼叫沒對我怎樣?你他媽這個死強姦犯。」

「呃、哎、我就沒有強姦到你吼!」

「你他媽強姦未遂犯。」

「好好好,我的錯,我該死。所以我不是在跟你道歉嗎?之前真的很對不起。我現在也是誠心誠意的想跟你好好說話,你能不能不要這麼拒人於千里?」

「……喔。」

「從上次的事情之後呢,我發現我對你有很多誤解,你可能也對我有很多誤解,我們其實可以不用這樣子互相討厭。我想重新認識你,也給我一個機會讓你重新認識我,好嗎?」

E鏡片下的眼光絲毫沒有閃爍,K被這樣的眼神注視得渾身不自在,他卻搞不懂自己是為什麼而不自在,只好默默低下頭,看著桌上的食物。

「吃啊吃啊。你晚餐是不是還沒有吃?」E順著K的視線看下去,便把食物推到K的面前。

「……那我就吃了。」

K正準備打開餐盒,E卻在此時出手將餐盒輕輕按住,「等一下。有人請你吃東西,你該說什麼?」

K幾乎發出不悅的低吼,還是耐著性子說了句:「謝謝。」

「乖!別客氣,盡量吃。」E笑了出來,伸手揉亂K的頭髮,「對嘛,這樣多好,只要稍微注意一下禮貌,你還是很可愛的嘛。」

K冷不防被食物噎住,嗆咳起來。

「怎麼了?幹嘛吃這麼急?」E打開手邊的寶特瓶,倒了杯茶給K,輕拍著K的背部。

「咳、咳嘔……說什麼、可愛……」K一口氣將杯中的茶喝完,又用袖子掩著嘴巴咳嗽起來。

「反應這麼大?沒人說過你可愛嗎?」

K滿臉脹得通紅,E卻是一副泰然自若的神情,這種微妙的差距感讓K不由得咬牙切齒。

「沒有。」

「你真的完全沒談過戀愛哦?」

「沒有。」

「跟男生或女生都沒有?」E興味盎然地追問。

「沒有啦!煩不煩!」K喘了口氣,拿起餐巾紙優雅地按了按嘴邊,「你又怎樣啊?你說你是Gay,你交往經驗很豐富嗎?」

「哦?終於對我有興趣啦?在你看來我像是經驗豐富的感覺嗎?」E一笑,「也不是多豐富啦,交過四、五個而已,不過現在是單身。」

你年紀也沒大我多少,都已經交過四、五個了,這都不算豐富,那交往經驗=零人的我又算什麼?K心裡暗自生著悶氣,忍不住譏諷:「那強姦過幾個人?」

「沒有啦!吼不要再說強姦的話題了啦!在那件事之前、我真的、沒有、做過、任何姦淫擄掠的壞事!那天我真的不知道是鬼迷心竅還是怎麼了,為什麼會對你那麼衝動……拜託你能不能原諒我。饒了我好嗎。」

E對著K深深低頭。K不禁有些想笑,卻還是故意板著臉,自顧自地吃著宵夜。

「誰知道你這種強姦犯講的話能不能信?搞不好你交往那四、五個都是強姦來的。」

「真的沒有啦。老實說,平常根本是他們想強迫我去強姦他們。圈內的零號一個比一個飢渴,我實在很難得能遇到像你這麼純潔的孩子。」

「又說什麼純潔……」

「哎呀,會偷偷上網訂購前列腺按摩棒的孩子也不能說是多純潔呢,對吧?」眼看K又要生氣,E趕緊補了一句:「你既然完全都沒有經驗,怎麼會想到要買那個?」

K啞口無言,臉頰又染得緋紅。

「我來猜猜……你果然是喜歡男生的吧?」

K仍然默不作聲。E推了推眼鏡,「想被男生抱可是不敢承認,也找不到對象,但又很想體驗看看,所以先買個道具試水溫?」

「媽的,都給你妄想就好了啊!」K赫然起身,將宵夜吃剩的袋子丟到E臉上。

「這是猜中所以惱羞了?」E冷笑著接住塑膠袋,「別人請你吃東西,你吃完還亂丟垃圾,什麼態度!垃圾給我裝好放進垃圾桶!」

K完全不理會E,收拾行裝就要離開。

「死孩子,站住!有沒有一點家教?」E強硬地握住K的手腕。

「放手,很痛!」

「你拿垃圾往我臉上丟你有想過我會不會痛嗎?給我道歉!」

「你拼命挖人隱私你又有想過我會不會痛?你才該道歉!」

E放鬆手上的力道,沉默了一下,「啊……呃,嗯。抱歉。確實是我問太多了。」

K聞言也愣了一下。

「那個,我平常跟圈內的朋友聊色情的話題都很直接,習慣了,一時沒有想到你可能會忌諱之類的……沒有顧慮你的心情,抱歉。」E鬆開K的手,低下頭,「我知道我這樣很厚臉皮,對你造成傷害在先,現在又像個變態一樣糾纏你,問你一堆你不想說的事情。我不知道該怎麼講,但我真的沒惡意的,我只是……可能……太急著想和你親近,反而讓你不開心了,真的很對不起。」

E尷尬的強笑著,胡亂撥了撥頭髮,目光游移,偶然對上K的視線,內心便湧現一股強烈的鬱悶。

「我根本不應該再來煩你才對。哈哈。我走了。」

E正想就此離去,從此下定決心與K老死不相往來,不料K此刻卻伸手輕輕捉住了E的手腕。

E驚奇的看著K這出乎意料的舉動,K卻似乎也對自己下意識的反應同樣感到驚奇,澄澈的大眼睛盯著E發楞,時而囁嚅著想說什麼而說不出口,時而低頭緊張地眨眼睛。

「你……」

「我……」

兩人同時開口打破沉默,又換來更加令人窒息的尷尬。

「我也……對不起。」K以顫抖的嗓音一口氣說了出來,「對不起我常常亂發脾氣。對不起我很沒有家教。對不起我拿垃圾丟你。對不起我每次做出沒禮貌的事都不道歉。對不起我、不是、故意、想這樣、我、不想、我其實、我……」

K的聲音越說越微弱,詞彙也越來越不連貫,捉著E的手卻抓得越來越緊。

第一次看見K這樣,E整個人也慌了。

「好了好了,你的意思我都知道,你不用這麼緊張啊。」

「我其實、我想說的是──」K低垂著頭,臉紅到耳根的大喊出來,下一句話卻弱不可聞:

「謝謝你、來、找我吃宵夜……我很開心。」

「噗。」

「幹你娘笑屁笑!不准笑!」K前一秒還緊抓著E的手,下一秒就將他奮力扔出。

「還以為你要說什麼,結果只是這個?你真的是……哎怎麼這麼可愛。很棒啊,道歉和道謝都說得很棒,好乖好乖。」E一邊開懷大笑,一邊親暱的揉著K的頭髮,「跟你一起吃飯我也很開心啊。以後每天都來找你吧?」

K簡直羞恥得快要崩潰。

「不用!你可以滾了!還有不准亂摸我頭髮!」

「啊好。知道了知道了。以後每天都來。啊哈哈哈。」

 

公司裡的人們,漸漸發覺辦公室的氣氛有了微妙的轉變。

「K,早啊。」

「嗯。」

那個厭惡K的E居然會主動對K打招呼,而那個目中無人的K居然理他了。

「啊,K,你早餐吃過了嗎?」

「還沒。」

「要不要吃吐司?我有多買一份。」

「喔……好啊。我要給你多少?」

「欸?不用啦,你就拿去吃啊,我請你。」

「……是哦,謝謝。」

以往沉寂肅殺到凍結似的空氣,短短幾天之內彷彿春暖花開,鶯啼燕語,整個世界都變得和平起來。

同事們忍不住有點毛骨悚然。

「E,你跟K是突然發生什麼事?你不是一直很討厭他嗎?」

「對啊!什麼情況?那個K居然會跟你好好講話?」

午休時間,眾人聚在茶水間,百般好奇的圍著E探問。

「沒有啦,就最近剛好有機會跟他聊了一下,發現彼此之間滿多誤會,講清楚就沒事了。」E拿著一包零食,隨興地與眾人邊吃邊聊。

「欸……你是怎麼辦到的啊?跟K那種人要怎麼溝通?」

「就是啊,大家又不是第一天認識,我們也都試過跟他和平共處啊,但不行就是不行嘛。」

「他不是欺騙C感情的渣男嗎?E你幹嘛對他那麼好啊?還請他吃東西。」

E聽到這裡,頓時停止了咀嚼,臉色變得嚴肅起來。

「大家對他真的有一點誤解。我原本也很討厭他啊,可是這幾天試著跟他相處,我覺得K雖然脾氣暴躁,但其實人真的不壞。他不是那種會存心去欺騙傷害別人的人。」

E突然一本正經地說話,眾人面面相覷,也不知該贊同還是該質疑。

「我也是這樣想。K其實性格很單純,只要多花點時間去認識他就會知道了。」在大家的沉默中,一道柔和的嗓音從門邊傳來,F提著一袋便當向眾人走近,「午餐買回來了,有訂便當的來領喔。」

「F人太好了啦,跟誰還不都聊得來?」

「對啊,F是特例。普通人還是沒辦法忍受K那種個性吧。」

「可是現在不只F,連E也說了K還不壞啊。」

「嗯……連E這麼心胸狹窄的人都能跟K和解了,說不定K其實人滿好的。」

「欸你什麼意思。」E和眾人笑鬧著,一面暗自替K鬆了口氣。

「對了,K的便當。有人有看到他嗎?叫他來吃午餐。」

「沒看到欸。」

「先放他桌上吧。」

眾人各自領了便當,陸續走散,K等了一陣子,才從一旁的樓梯間悄悄走出,坐回自己的座位。

 

「喂!K!」E一如往常,重重地往K的肩膀搭上。

「哇!」K幾乎嚇得從座位跳起,怒目而視,「又是你!不要動不動就嚇人!」

「打個招呼而已啊,你才不要動不動就被嚇到。」E嘟囔著。

「打招呼幹嘛每次都動手動腳的!」

「哈哈,看來你們關係變得不錯嘛?K總算交到朋友了。」

F爽朗的笑著走近,令K不自覺的心跳加速。

「誰跟他是朋友了?」K不情不願地斜眼看向E。

「別急著否認嘛。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話嗎?現在就是個好的開始,你可以試著練習改變。」F微笑著拍拍K的肩膀。

K忍不住盯著F的微笑看得出神,隨後才略顯慌張地拼命點頭。

「E,你上午要的那份資料我寄給你了,你再確認一下,有問題跟我說。」F向E點頭致意,「還有,這傢伙很不擅長和人交流,常常容易被誤會,跟他當朋友要麻煩你辛苦一點了。」

「哈哈哈,這些我早就知道了啦。F你太客氣了,你才是最辛苦的人吧,當初要負責他的教育訓練。」

「呵呵,是啊,剛認識的時候真的有點不知道該怎麼相處,不過K是個好人哦,要是大家都能理解就好了。」

E注意到了,K在看著F說話時,那眼裡的光采,與嘴角淺淺的笑意。E以一副意味深長的眼神來回觀察著K與F,似乎明白了些什麼,而後移開目光。

「啊,午休時間快結束了,我先回去工作囉。」F揮了揮手,轉身離開。

K一直目送著那背影離去。

E嘆了口氣,突然伸出手指朝K的額頭「啪」的彈了一下。

「靠!幹什麼啦!」K摀住額頭,往E的胸口揮出一拳。

E接住那拳頭,視線並沒有看向K。

「醒醒吧,人家有女朋友。」

K頓時渾身僵硬住,倒抽了一口氣,「莫名其妙,你在說什麼──」

「我說認真的。F是直到不行的那種直男,他跟D已經交往八年了。沒希望就認清現實早點放棄,不然拖越久越痛苦。」

E低聲說完便快步離去,始終都沒有去看K的表情。

 

從那天之後,經過了好些時日,E越來越常在上班時間和K搭話,有意無意地製造機會,讓K與同事們有所互動,而F也樂見其成,總是推波助瀾的炒熱場子。漸漸地,K開始能夠簡短平和地與人對話,眾人對K的態度也不如以往排斥,公司原本緊張的氣氛,一天比一天緩解。

K自己也有所察覺,以往經常聽見的閒言閒語似乎少了很多,和同事合作起來比先前順利,工作上也有明顯的進展。在過去,K總認為,只要自己把事情完成就行了,與別人的關係怎樣也無所謂;而現在,他發現那樣的想法並不全然正確。

「現在就是個好的開始,你可以試著練習改變。」

回憶起F的微笑,K便覺得心裡暖洋洋的。如果不是有F,他可能一生都會這麼一意孤行,任由自己被周遭厭惡,每天與世界為敵。

「醒醒吧,人家有女朋友。」

「沒希望就認清現實早點放棄,不然拖越久越痛苦。」

K隨即想起E深沉的聲音,全身的血液彷彿又冷卻了下來。這些道理,他自己又何嘗不知道?奈何知易行難。

「他不是那種會存心去欺騙傷害別人的人。」

K又接著想到那天中午,自己躲在樓梯間無意窺見的,E說著這句話時嚴肅的側臉。與平時輕浮狡獪的樣子大相逕庭,E當時的語氣雖然委婉,卻沉穩堅定,眼鏡下的眼神閃著某種火光,像是不惜得罪別人也要仗義執言。

奇怪的是,從那天之後,E再也沒有在下班後回到公司來私下找K;白天在公司裡,E對K雖然表現得很是親切熱情,偶爾也仍然會塞些零食給K,卻一次也再沒有與他進行肢體接觸。

原先不就是這樣的嗎?自己與這個人本來就毫無交集,不久之前關係還十分惡劣,K甚至可說是討厭被他碰觸。本來理應是這樣的。

胸口彷彿被什麼東西壓得喘不過氣,K不明白這種滯悶是因何而起。

 

又過了幾天,很突然的,F與D即將舉辦婚禮的消息傳遍了整個公司。大多同事都知道兩人的愛情已經長跑八年,結婚是早晚的事,大家雖然都不意外,還是調侃F與D過於低調,連訂婚都不透露一點風聲。

E與K當然都收到了喜帖。在眾人的歡笑起鬨中,E一邊與大家輪流恭喜著F與D,一邊注意到了K生硬的微笑與掩藏不住的落寞。

 

當天下班後,幾個同事圍著F,熱熱鬧鬧地將他拉去喝酒,也邀請了E參加。E笑著找了理由婉拒,眼角餘光悄悄瞥向不遠處的K,卻發現K也正望著這裡。

待眾人都離去後,K主動走過來問道:「你不跟他們去嗎?」

「不了。反正到時候婚禮上不是又要敬酒?」E隨興地笑了一下。

「你最近很忙?」

「也沒有。」

「那你為什麼都不……再來找我吃宵夜?」K眨了眨眼睛,不解地問。

E也眨了眨眼睛,愣了一下,訕笑道:「怎麼了?你很想要我來找你嗎?」

K轉頭嘖舌,不悅的嘆了口氣,接著又問:「你今天晚上有事?」

「是沒事啦。」

「那,陪我一下。」K以落寞的眼光向E瞄了一眼。

E瞇起眼睛,冷冷地回答,「雖然是沒事啦。但我才不想當工具人,勞心勞力去安慰一個失戀的小鬼。」

「靠,亂講什麼!」K嗤之以鼻,往E的胸口揍了一拳,「我要去買送給F的新婚賀禮,你不想陪我就算了。」

「新婚賀禮……」E被意外的力道打得有點疼痛,然而並不生氣,只顯得有些訝異,「我還以為你失戀會難過得要死,在那邊哭哭啼啼。」

K再度不耐煩地呼出一口氣。E原以為K又要罵人,K卻沉默了一會才開口。

「不用你安慰,我才沒失戀。我對他很早就死心了,只是多少還有一些憧憬。F是我很尊敬的前輩,比起難過,我更想給他祝福。」

E滿臉奇異的睜大眼睛看著K。

「幹嘛啦?」K被盯得渾身不自在。

「沒事,只是想說你還真懂事。」E訥訥的回答。

E也沒想到K會這麼直接的變相承認自己的感情。畢竟一直以來,不管是對性傾向或對他人的想法,K從來都不願意正面回應。

「什麼工具人。白癡,我才沒這樣想。」K皺著眉頭,低聲罵道。

「你說誰白癡?」E揪住K的衣領。

「就罵你啦怎樣!」K同樣回手扯住K的衣領。

「你憑什麼說我白癡!」

「幹,你就很白癡啊!自以為很瞭解別人一樣在那邊亂猜!都不會想一下、你根本都不知道、為什麼……要這樣……我……」K罵到一半,語聲卻弱了下來,扯著E領口的拳頭也鬆了開,手指輕靠在E的胸前,停頓在那裏不知該說什麼。

E立即察覺到事態變得有些奇妙,趕緊跟著鬆手,慌忙的整理K的領帶,緊張地轉移話題:「新婚賀禮是吧?紅酒怎麼樣?」

「哦紅酒啊,好啊,紅酒好啊。」

「好啊,嗯,走啊。」

E與K各自移開了目光,收拾行裝離開辦公室。兩人相偕走上大街,卻不約而同地互相遠離兩步以外,彼此都不發一語。

走了一段路,E終究忍不住尷尬,大嘆了一口氣,整個人靠上K,用力摟住K的肩膀,一邊走著,一邊胡亂揉著K的頭髮。

K安靜地低著頭,並沒有推卻。

兩個人的臉都有些紅了。

 

F與D的婚禮圓滿結束了,雖不奢華鋪張,但仍莊重溫馨。新人們在滿堂喝采之中互相交換戒指,兩人的臉上都洋溢著幸福。看著身旁的K淡然微笑著給予鼓掌,E也暗自感到安心暢快,跟著拍出響亮的掌聲。

 

某日,下班前,K對E低聲問道:

「今天有空嗎?」

「是沒事。」

「有點問題想問你。」

兩人留待同事紛紛離去。

「我想先問你,為什麼每次都要留在辦公室等到大家走光?我們不能去別的地方講話嗎?」

「我習慣了嘛……」

「你為什麼每天都要留在公司?」

「我不想回家。」

K滿臉寂寞的趴在辦公桌上。E坐在桌子對面,嘆了口氣,伸手摸摸K的頭。

「你每天留在公司都在做什麼?」

「大多都在工作。」

「你真是奇蹟一樣的工作狂。」

「反正我也沒有別的事能做。」

「總是有工作以外的事吧?你都不用休息嗎?」

「有啊。精神沒辦法集中的時候,心情很差的時候。還是會忍不住看一些別的東西。」

「別的……」E的嘴角詭異的上揚起來。

「就是……反正你都知道了。」K皺著眉頭瞪了一下E,又紅著臉別開目光,「那次的前一天晚上,大概太久沒發洩吧,突然就很想試試看男的跟男的之間到底怎麼做,可是沒對象,又不想在外面亂約。後來就逛到那種商品去了。」

E很驚訝K居然會主動對他說這些。

「欸、那個,其實那也沒什麼不好,在外面亂約說實在也滿不健康的,你的做法沒問題,不需要那麼介意,真的。」

「你常約?」K挑眉問道。

「沒、沒有啦。」E一副被戳中死穴的表情,「都以前的事,年少輕狂嘛。」

「你又沒大我幾歲。之前說交過四五個了,還有時間在外面約喔。」K略顯嫌惡的撇開頭。

「都說是以前的事了!我現在很注重衛生,也很久沒發洩了好嗎!」E尷尬地一推眼鏡。

「也是,這種事情還是要有對象才……不然怎麼會有經驗……」K趴在桌上喃喃自語,隨即抬眼望向E,眨著眼睛緊張起來,「我想問你,就是、那個……」

「什、什什麼?」E觀察著K的神色,不由得跟著緊張起來。

「就是、你、也看過我訂的那個,你知道的、那個東西……到底要怎麼用?」K很不容易的一口氣把話說完後,一臉認真地盯著E。

「噗。」E頓時趴倒在桌子上。

「靠!不准笑!」K整張臉紅到了耳根。

「你?不是吧?你那根東西買來到現在這麼久了一直沒用過?」E難以置信的強忍著笑。

「幹!笑屁笑啦!我就、我就真的不知道怎麼弄啊!」K拼命把緋紅的臉埋進手臂之間,「那麼粗的東西,怎麼可能塞得進去……」

「你現在是……噗、要我教你嗎?」E邊笑邊問。

「只看網路我就是學不會啊!我又沒別的人可以問!」K依然埋著臉,握緊了拳頭往桌上敲了一下。

「欸……那,你是要我用講的講給你聽?或示範給你看?」E將身子向前傾,壓低了聲音靠近K說,「還是……要我直接幫你?」

K嚇得抬起頭來,手足無措的紅著臉,啞口無言。

E帶著淺笑,瞇起眼睛欣賞著K的反應,眼鏡的鏡片閃爍著狡詰的光輝。他伸手將K鬢角的髮絲撥上耳後,故意往他那赤紅的耳根輕輕搔了一把,並補了一句:「我勃起了。都是你害的。」

「靠!」K按住E的臉往旁邊推開,卻阻止不了E邪惡的笑意。

「再怎樣也不能直接在公司做這種事吧……還是你就喜歡這味?」

「幹廢話當然不行!」K惱怒地罵完,不知該如何行止,咬牙切齒地低著頭考慮了許久,最後低聲擠出一句,「來我家嗎?」

 

E隨著K離開公司,步行只有十多分鐘,便到了K的住處。

「不會吧?你住這麼近?」

「嗯,找房子的時候有特別選在走路就能上班的地方。」

這傢伙到底是多熱愛工作啊?E以費解的目光斜眼看了一下K,又抬頭看向面前的建築物,那是一棟看來頗為高級的住宅大樓,空間不算寬敞,然而裝潢嶄新、富有設計感,給人一種低調奢華的印象。保全站在大門口的管理室前值班,見到兩人走來,點頭招呼。

「你家還有其他人嗎?」E開口問道。

「沒。我一個人租外面。」K拎著鑰匙和識別證操作著電梯按鈕。

「一個人租這麼高級的地方?」E一臉愕然。

「高級?這樣很基本吧?」K滿臉的不解。

E想著自己如今居住的地方──老舊狹窄、牆壁各種壁癌裂縫漏水、頂樓加蓋的爛公寓,忍不住惡狠狠地瞪了K一眼。

「但你每天都走路上班?不是開BW或保捷之類的進口名車?」

「目前沒有需要。」K冷淡的回答。

「你好歹也謙虛一下吧?講得好像隨時都能買的樣子。」E壓抑著滿心怒火強笑道。

「是隨時能買啊,但買了車就要花時間保養,太麻煩了。」K蠻不在乎地搖頭。

想起自己的平價轎車,當初只是繳頭期款都幾乎要破產,E氣得在心裡默念起大悲咒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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